□ 明前茶

菜场的农民自销摊位，一位大婶正在卖莲花花苞与一束一束的莲蓬。摊主很有个性，她的莲蓬只卖给买莲花的人，理由是：“要是光卖莲蓬，我带梗采摘做啥？这些都是老莲蓬了，不相信，你摇一摇莲蓬，莲子会在里头哗啦啦响。看到什么都想着吃，多没意思，这莲蓬是用来搭配莲叶与莲花，插瓶放在你们城里人的书房，观赏用的。”

摊主58岁，在城郊荷塘种了40年莲花了。从前，孩子们的凉鞋与暑假电影票，开学后要买的白球鞋和课外书，都靠卖莲蓬攒出来，十块钱5个或6个莲蓬，莲蓬尚且鲜绿，莲子刚刚撑满子房，就采下来卖给城里人当零嘴吃。莲蓬下面的荷梗要尽量剪短，减轻挑担时的压力。嫩的莲子是清甜的，长老了就有点儿发苦，所以当年，每到夏末，她心里都急得很，莲蓬高高低低，一个人来不及采，着急；不能在当天及时卖出去，莲子的吃口会变差，也着急。现在，她终于不急了——孩子们都已工作，日子过得不错，她种莲卖莲，就成了解闷儿的事了。

这次，她采下的莲蓬与莲花花苞一样，都带着长梗子。她交代我回家后，要将莲花花苞外层有点发紫的花瓣剥除，在花枝底端剪成约45度的斜切口，将水龙头开到最小，将花苞小心吹开一点，以水流徐徐地冲花心十秒钟，再将莲花花茎倒过来，在中空的花茎里灌满水，深水插瓶。这样，花就不会在开放的过程中东倒西歪，就能不蔓不枝地开足了。

卖个花，还要包开足啊。摊主认真回复：“跟别的花不一样，莲花就像我家的小闺女一样，非要看她漂漂亮亮出嫁，才安心。”

花买了回来，请出铜瓶，将花苞与莲蓬放置在光线明亮的通风环境中，以她赠送的莲叶插水陪衬。第二天，红莲就盛放了。它自带光亮，好像花朵中央有个天然的光源，在昏暗的阴雨天，它也微微发亮，把花瓣上流畅的脉络照得纤毫毕现。一朵花的一生只有三到四天，那么短暂，不过，要是在荷塘里，花谢了还会长出莲蓬，莲蓬不摘，莲子落在水塘深处，第二年还会亭亭出水，成为浩荡的风荷。哪怕池塘干涸，莲子没有发芽的机会，千年之后，有了合宜的气候，莲子照样会恢复生机，长出卷曲的莲叶。

如此柔弱的花，像世界上最安详的灯盏一样微微发亮，却孕育出如此坚韧的莲子，可说是奇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