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文 靖

“江南殊气候，冬雨作春寒”。前脚入冬，后脚就零下1摄氏度。夜雨让时间显得湿答答的。这一天，没有预期中的紧急通知，丢下采样人的身份，好梦瞬间酝酿，轻盈入睡。

突然，像有一双有力的大手，一寸寸地把人拽回现实，是急促高亢的手机铃声。屏幕上显示了一个188开头的陌生号码，不是诈骗电话吧？稍作思虑，划了接听。

“喂，我是冯建萍……”一个激灵，赶紧开口回应：“冯院长好！”

“哎，打扰了！收到紧急通知，明晨出发支援镇江核酸采样，你们赶紧安排一个人！”

“好的好的，我们有排班，马上联系！”看看时间，2022年12月2日23：46。

慌里慌张翻出排班表，轮到榕榕。微信电话，无人接听；拨打手机，铃声呜咽。怎么才能把榕榕揪起来呢？打她舍友电话？但是这个点，惊动一个相当于“密接的密接”妥吗？只能管理群里“爬楼”，原来公卫科早在十点半就发出了一条“紧急通知”的消息。

再拨榕榕，仍然拨了个寂寞。榕榕后面是阙主任。眼看10分钟过去，分配任务的报名表里，就剩下我们部门空缺了。于是在科室小群发消息求助，希望有醒着的人。果然婷美人在，“不是榕榕，是阙主任，上次他俩换班了。”

阙主任后面就是我，为此我做了思想准备，实在联系不上，我顶上！这么想着，决定最后一试，选择了大吉大利的短号8448。一秒、两秒、三秒……话筒里断断续续的彩铃，就像醉酒酣睡的人，大喘气般地在呼吸。

等着，等着，感觉铃声就要咽气了……对方接了！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，又过了一两秒，熟悉的男低音响起，我算是彻底放下心来。

双臂已如两根冰棍儿，哧溜滑进被窝，极力把自己裹成一只粽子。我是在一个什么梦中被拖出来的？影影绰绰的影像闪现，到底差点儿线索，总之，绝对不是外出采核酸就是了。

同事杨俊霞年终总结一句话：“回首一年间，几乎没做什么事，只剩采核酸了。”作为一个赋新工种“采样人”，这一年，那些穿过的风景和遇见的面孔，随时一帧帧闪现，即便在梦里，那些身体感受到的僵硬与疼痛都是确凿的——不是一地一地的紧急支援，就是一茬一茬的全员核酸，今天不知明天会在哪里。

第一次紧急支援，是三月份。“京东紫晶九栋楼，每栋35层，共计1992户住户”，几个数据组成了当夜我们20人先遣队伍的小目标。整整20天，“你们出不了的门，是我们回不去的家”！

第一次城区全员核酸，是四月份。已是春风骀荡，春花盛开。我在南门大桥点位，“一日看尽人嘴巴”。那一天，四个小伙伴，4000次抬手。点位对面就是秦淮河的支流，小城著名的护城河风光带，纵然满目青绿，奈何无暇顾及。

除了紧急支援，前后参与了至少20轮的区域全员核酸，从春到冬。医用N95口罩、医用一次性蓝色无菌帽、防护服和防护隔离鞋套、防护面罩、双层的医用橡胶手套依次穿戴在身，这是我们“采样大白”的标配。一个班下来，要么贴上膏药，要么找人按摩肩颈，长时间佩戴N95口罩，让鼻翼湿疹经久不愈。冬天，洗手液喷到手上，冰冷如刀刺骨。

采样人心中的光，是曾经遇到的光。

记得封控小区的他们，曾经热情分享一口热汤、遗憾地表示不能一同战斗，他们会贴心地在门口摆张小板凳让我们坐下歇歇，也会在对门贴张便签，写上：家中没人，只有一只猫，不用敲了！

犹记暑热似火，支援宝华小镇。一路上对集装箱采样小屋充满不安。到了招商依云点位，点位长告诉我，他的三套“防暑降温组合拳”已经全部打开，空调+电扇+冰块，然后自嘲说就是空调制冷效果差点儿。果然，进入采样小屋就像一脚踏进了春天。两个多小时后，点位长又抱了一箱王老吉泡在冰水里，留了两瓶常温的给我。疫情防控至今，我为还能遇到始终保有热情的社区点位长而心生感动，钦佩不已。

回想我们的抗疫，就是一个不断遇到困难、不断研究解决问题的过程。有时候，由一个人延展开来的生命力，能够传达一种平静、自省和自控，抚慰忐忑的情绪，又为一些微妙的时刻找到了一种合理化的比喻，成为人与人之间的正向连接。这个点位后经我的朋友圈扩散，成为采样人的备注“打卡地”。我至今记得那位点位长，晒得黑不溜秋的，名叫王彬。

夜雨停在树叶上静静思索。此刻的宁谧，好像滋生了一股催眠的力量，身心在不知不觉中被抚慰、被治愈——“紧急通知”带来的焦虑和痛苦，确实曾经穿透我们的血肉躯体，但后来，也许在梦中，它们变成一株植物，开出了一朵朵花。